北宋元祐年间,司马光的重孙司马槱在关中谋了一个小职位。上任期间,舟车劳顿尚未消除,再加上案牍劳碌,难免会身体疲惫,只好不顾圣人遗训,昼寝片刻。恰恰就是这一小片刻,为他推开了一道禁忌之门,门后风光令人魂牵梦绕,流连忘返。
一层薄薄的香雾逐渐地聚拢,渐渐地迷蒙了双眼,马上就要坠入香甜的美梦中,就差合眼的那一刹那。却听见一阵悠扬的歌声,一个雪白的倩影款款走近,小风吹拂着雪白的纱帐,让身影愈加的梦幻。
那是怎样一位妙龄少女啊,眉目如画,仙姿绰约,用沉鱼落雁形容稍微有点夸张,用花容月貌稍显逊色。正值青春年少的司马槱顿时被梦中人深深地吸引了。只见那少女广袖抱腰,裙摆曳地,颇有楚楚之姿。只见那少女一手挽珠帘,一手执檀板,朱唇轻启:妾本钱塘江上住,花落花开,不管流年度。燕子衔将春色去,纱窗几许黄梅雨。
歌声清灵美妙,令司马槱听得如痴如醉,半晌之后慌忙起身见礼,惶惶然问道:“姑娘这曲子,绵绵袅袅,只应做瑶池管弦,却为何唱与我这一届凡夫俗子?”
那少女微笑道:“听说你是苏大人门生,怎得连这《黄金缕》的调子都不识得!”
这一笑,如朝霞点燃楚云,更添明丽之姿,司马槱待要问她姓甚名谁,目之所及,却倏然间失了踪影。他伸手去挽纱帐,却一下子跌出了床榻,恍然惊起,已是月上梢头,原来是做了一场春梦。
闭上眼睛,梦中景象历历在目,少女的容颜与《黄金缕》的曲调歌词,没有一个字忘记。可惜那词只有半阙,司马槱思来想去,无法入眠,于是揽衣推枕,拣一张素笺,写到:斜插犀梳云半吐,檀板轻敲,唱彻黄金缕。望断行云无觅处,梦回明月生南浦。
写罢,弃笔。怅然望向窗外明月,心中有一丝失落,一丝茫然。那少女真是个来如春梦,去似朝云,却在他胸口凝聚成了一颗朱砂痣。自此朝朝暮暮,思恋缠绵,从未忘却。
花开花落,换了流年。五个春秋就这样在思恋和伤怀中匆匆逝去。在苏轼的引荐下,司马槱应试其中,被赐同进士出身。一纸调令随即呈上案头,他望着上面“杭州”二字,面上露出一丝淡淡地憧憬。
“妾本钱塘江上住”如果去了杭州,也许会与她重逢吧。
那时候的杭州知府是秦观之弟秦觏。司马槱便是在那里做幕僚。因俩人平素关系较好一次酒酣之际,司马槱将埋藏心中五年的秘密告诉了秦觏,并叹息道“此生若能再见到那女子,便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。”
秦觏是埋头做学问的人,平时不理风月之事,见好友如此痛苦,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能做一个优秀的听众。司马槱一遍一遍的讲,秦觏一遍又一遍的听,最终听出了点眉目。于是插言道:“按兄弟所言,那女子的服饰是南朝时的装束,莫非与你有宿缘?只是钱塘一代自古多佳人,即使是南朝一代,又何止千百,还是早日成家,断了这白日梦吧。”
司马槱不答,只是一味喝酒,秦觏见他不听劝诫,只好默默相陪。忽然他想起一事:“说来真有这么一位,她的埋香之处就在你的官舍后面,我们且去凭吊一番,若当真是此人,也不枉你五年相思之苦。”
翌日,两人备了香烛酒浆之类,来到西冷桥头。但见春草蔓生之处,幽兰凝露之所,草茵之上,松盖之下,有孤坟立于亭中。亭作六角攒尖历经数百年风雨,已然残破不堪,在它的保护下,墓与碑石倒还玩好。司马槱看着墓碑上几个大字——“钱塘苏小小之墓”。
妾乘油壁车,郎骑青骢马。何处同结心,西冷松柏下。会是她吗?如果是的话,她为何千里迢迢去关中之地进入自己的梦境,待来到钱塘时又避而不见。如果不是的话,为什么自己的心跳跳得如此之快,就好像下一秒心头的那颗朱砂痣就要沁出血似的。
秦觏没有觉察他那千回百转的心思,自行酹酒焚香,做了凭吊之礼这才发现身边的好兄弟正在呆愣出神,心里暗叫糟糕,生怕他走火入魔连忙拉着他祭奠一番,便匆匆忙忙回去了。
是夜,司马槱再度梦见那少女,衣着打扮和五年前别无二致,容颜也没有一丝减损。司马槱连忙问她是否姓苏,她含笑不语,将那首《黄金缕》又唱了一遍,这次却是连着司马槱的下阕一起唱的。末了笑道:“续得好浑然天成。多谢今日相探,妾感激不尽。”
这便是认了。
一枕云雨巫山,很快演变成夜夜阳台之会。什么人鬼殊途,全都被这对跨越数百年时光方才得成眷属的恋人抛诸脑后。若是蒲孙龄笔下,司马槱大约逃不过耗尽精气的命运,好在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。只是,天下无不散的宴席,司马槱还沉浸在深情款款中,苏小小却来道别。也许她在痴恋的同时尚且保存着最后一丝清明,知道这样的关系不仅有悖伦常更是逆天违道。又或许,她生前被情所伤,死后仍然心有余悸,怕自己再次泥足深陷,于是便及早抽身。总之,那次告别之后,她便再也没有出现。谁知道司马槱原本是个痴情种子,竟思虑过度,以至于一病不起。
在病榻之上,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与苏小小相处的点滴时光,思念的情绪就像贪婪结子的石榴,先是灿烂如火,既而逐渐凋零,却在不知不觉间暗自膨胀,孕育出粒粒晶莹的记忆,甜蜜中带着那么一点点苦涩。
他的生命就在这种凄怆的情感中走到了尽头。据说在他过世的那天,有个舵工看见他带着一个美丽的女子走上了画船,船尾起了火,二人不见踪影,舵工连忙赶到他的府上便听见府中传来哭声。也许是考虑到苏小小不能复生,他便舍身陪她,俩人载月西湖真正做到同舟共济的仙侣了。
银河漾漾。正桐飞露井,寒生斗帐。芳草梦惊,人忆高唐惆怅。感离愁,甚情况。
春风二月桃花浪。扁舟征棹,又过吴江上。人去雁回千里风云相望。倚江楼,倍凄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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